[提要]:本文經考證認為,謝靈運的《撰征賦》作于元熙元年春,而非學界一般所說作于義熙年間。由此也可考知,靈運彭城勞軍之事是在義熙十三年冬。同時,筆者以為,謝靈運的《謝封康樂侯表》絕非《謝封康樂公表》之誤,因系該表作于宋武帝劉裕永初元年。關于《從游京口北固應詔》一詩的作期,本文以靈運等人的其它詩作相互發明,證明其作于永初二年謝靈運從宋武帝劉裕至曲阿修禊之際,是靈運現存第一首比較明顯地表現出其山水詩特色的作品。文中
并輯出現今各種謝靈運集均未收錄的《法門頌》一篇。
[關鍵詞]:謝靈運;作品;考證;輯佚。
自八十年代學術界恢復生機以來,有關謝靈運的研究一直是個熱點。但是也應該看到,在研究的廣度和深度日見發展的同時,一些最基本的事實如生平經歷、作品的輯佚與系年等問題,尚有待進一步解決和澄清。本文所論諸題,正緣于此。
一、《撰征賦》作于何時
本賦為謝靈運抒寫自己勞軍彭城一路所感的紀行賦。丁陶庵《謝康樂年譜》(以下簡稱“丁譜”)、郝昺衡《謝靈運年譜》(簡稱“郝譜”)皆系于義熙十二年(公元416年),顧紹柏《謝靈運生平事跡及作品系年》(簡稱“顧譜”)系于義熙十三年,唯香港學者楊勇《謝靈運年譜》(簡稱“楊譜”)系于義熙十四年[ 丁譜載《京報文化周刊》1925年第41~42期、郝譜載《華東師范大學學報》1957年第3期、楊譜載《饒宗頤教授南游贈別論文集》(香港中文大學1970年版)、顧譜載《謝靈運集校注》(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臺灣學者蘇瑞隆亦以為賦中“抗素旄于秦嶺,揚朱旗于巴川……德非陟而繼宰,釁逾禹其必顛。”一段所寫乃朱齡石伐蜀,后兵敗被殺之事,而據《宋書》卷四十八朱齡石死于義熙十四年十二月,故當從楊譜[ 參見《論謝靈運的〈撰征賦〉》,載《文史哲》1990年第5期。]。按,今系《撰征賦》作于元熙元年春,其說有三:晉室義熙十二年十二月始封劉裕為相國、宋公,事見《資治通鑒》卷一百一十七。設若本賦作于義熙十二年十二月之前,則其序中不當云:“相國宋公,得一居貞。”因知丁、郝二譜皆誤。此其一。其二,直到義熙十四年六月劉裕始受相國、宋公之命。以靈運之傲直,是其不當此前便諛稱“相國宋公”。且賦云:“追項王之故臺,跡霸楚之遺端。”證之以義熙十四年九月九日劉裕大會項羽戲馬臺之事,是知顧譜亦誤。其三,賦中又云:“嘉收功以垂世,嗟在嗣而覆旃。”此寫義熙十三年劉裕伐后秦,入長安,至義熙十四年使次子劉義真鎮長安,同年十一月,義真兵潰敗,只身逃歸,事見《資治通鑒》卷一百一十八。故知本賦必作于義熙十四年(公元418年)底之后。靈運行文本不快捷,《南史·顏延之傳》:“延之與陳郡謝靈運俱以辭采齊名,而遲速縣決。文帝嘗各敕樂府《北上篇》,延之受詔便成,靈運久之乃就。”本賦系長篇大賦,連序過五千言,當非數日急就而成,即便是年底開寫,亦必遷延至來年無疑,因系于元熙元年(公元419年)春。
由本賦亦得考知靈運此次奉使勞軍的時間。郝、顧二譜皆以賦序云“以義熙十有二年五月丁酉,敬戒九伐,申命六軍,治兵于京畿”一段,系勞軍事在義熙十二年劉裕北伐之前。然以常理衡之,慰勞大軍似當在凱旋之后,故楊譜系于義熙十三年。觀序文其后又云:“所以鉤棘未曜,殞前禽于金墉;威弧始彀,走金及隼于滑臺。曾不逾月,二方獻捷。宏功懋德,獨絕古今。天子感《東山》之劬勞,慶格天之光大,明發興于鑒寐,使臣遵于原隰。”按,劉裕此次出征,先于義熙十二年十月北伐圍金墉,后秦姚泓弟降。至義熙十三年七月晉軍分兩路西征關中:其一由沈田子率部入武關,其二由王鎮惡、朱超石等自潼關直取長安。八月鎮惡破長安,姚泓請降,后秦亡。所謂“曾不逾月,二方獻捷。宏功懋德,獨絕古今”,唯此事能當之。又賦文亦曰:“訊三翼以魚麗,襄兩服以雁逝。陣未列于都甸,威已振于秦、薊。灑嚴霜于渭城,被和風于洛汭。就終古以比猷,考墳冊而莫契……慶金墉之凱定,眷戎車之遷時。佇千里而感遠,涉弦望而懷期。詔微臣以勞問,奉王命于河湄。”知靈運勞軍實在劉裕西征歸來后之義熙十三年冬。
又靈運受劉裕之命在彭城任宋國黃門侍郎,遷相國從事郎中是義熙十四年六月劉裕受相國宋公九錫之命以后的事。葉笑雪先生將此二事并作一事,認為靈運勞軍在義熙十四年仲秋,因謂《撰征賦》序所云“以仲冬就行”乃仲秋之誤[ 參見葉笑雪《謝靈運詩選》(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 1957年第202頁)。]。然賦一則曰:“歲既晏而繁慮,日將邁而戀乖……冒沉云之暗藹,迎素雪之紛靡。凌結湍而凝清,風矜籟以揚哀。”二則又曰:“哀神形之具瘁,值歲寒之窮節。視層云之崔魏,聆悲飆之掩屑。彌晝夜以滯淫,怨凝陰之方結。望新晴于落日,起明光于躋月。眷轉蓬之辭根,悼朔雁之赴越……感曰歸于《采薇》,予來思于雨雪。”觀其所寫風物,證仲冬不誤,故不從。
二、《謝封康樂侯表》非《謝封康樂公表》
據《宋書·武帝紀下》載,公元420年,劉裕代晉自立,國號為宋,改元永初。同年下詔,凡晉之封一律作廢,唯王導、謝安、溫嶠、陶侃和謝玄五家例外,以其“勛濟蒼生”,對其后人僅降爵一等,謝靈運也因此由康樂公、食邑兩千戶被降封為康樂縣侯、食邑五百戶。靈運《謝封康樂侯表》見《藝文類聚》卷五十一,從題目上看本表當即作于此時,所以丁陶庵《謝康樂年譜》順理成章地將它系于永初元年。
原本很簡單的事情后來卻漸漸變得復雜起來。
郝昺衡《謝靈運年譜》云:“靈運《謝封康樂侯表》,侯當作公。表有‘豈臣尪弱,所當忝承,’可證非永初元年降公爵為侯之作。”此說近年已為學界普遍接受,如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云:“題中‘康樂侯’當作‘康樂公’。此表當作于隆安三年,丁陶庵系于永初元年,欠妥……(靈運)十五歲至建康,正當隆安三年。故知襲封康樂公在還京后。表云‘豈臣尪弱,所當忝承’,正反映了他的年齡……表中全不提降封事,亦無頌揚劉宋代晉文字,故知此表非永初元年作。”
這樣一來,該表作期之爭實際也就變成了它究竟是《謝封康樂侯表》還是《謝封康樂公表》的問題。認定該表是《謝封康樂公表》的理由主要有兩點:一、“豈臣尪弱,所當忝承”與靈運封康樂侯時已36歲的年齡不符,而與他封康樂公時的年齡更接近。二、表中無頌揚劉宋代晉的文字。竊以為此說不能成立。
首先,把“尪弱”一詞等同于“弱齡”并無根據。“尪弱”原指體質孱瘦衰病,與年齡沒有直接聯系。葛洪《抱樸子·塞難》:“或矬陋尪弱,或且黑且丑。”《新唐書·裴懷古傳》云裴氏“素尪弱,不能騎”。都無年少的含義。尪,本義為曲脊佝僂,倘用來表示年齡時則更傾向于指代年邁多病,如“尪駑”、“尪老”、“尪殘”等,恰恰不見有“尪少”一詞。《晉書·陶璜傳》:“臣以尪駑……偏戍在南十有馀年。”《新唐書·李國輔傳》:“侍衛才數十,皆尪老。”又歐陽修《謝致仕表》:“年齡晚暮,疾病尪殘。”靈運用“尪弱”自稱,意謂鄙陋之人,身體不很健壯。假使我們熟悉謝靈運的寫作習慣就會發現,他比較喜歡用類似的自謙語。如中年時所作的詩中即有“寡弱多幸”(《答謝咨議》)、“淪躓困微弱”(《富春江》)等句子,直到四十歲以后他還說自己“弱質難恒”(《山居賦》)。這本是套話,但靈運也許不僅僅是出于自謙,他在《勸伐河北書》中交代說:“消渴十年,常慮朝露。”該書作于元嘉五年(公元428年),上溯十年,則在其封康樂侯的前兩年即義熙十四年(公元418年)靈運已患病。而永初三年(公元422年)寫的《鄰里相送至方山》詩中也有“積痾謝生慮”的句子,“積痾”謂久病也,而此時距其被封縣侯時僅隔一年多,看來確實身體有病[ 《宋書》本傳又記:“靈運以疾東歸”,“多稱疾病不朝直”。關于這一點可參見陳橋生《患病意識與謝靈運的山水詩》(《文學遺產》1997年第3期)。]。按, 尪又通尢。《說文·尤部》:“尢,跛、曲脛也。從大,象偏曲之形。”段玉裁注:“尢,古文象形字;尪,小篆形聲字。”靈運《答范光祿書》作于景平二年(公元424年)二月一日,書中自言:“靈運腳諸疾,比春更甚憂慮。”可證此前他就患了腳病,大概也正因如此他才發明了“謝公屐”,以便游山時能使自己的雙腳稍微舒服一點。所以他自稱“尪弱”并無不妥。
其次,細讀原文不難發現,表中其實有不少頌揚新朝的文字,例如:
逮至臣身,值遭泰路,日月改暉,榮落代運,輸稅唐化,生幸無
已。不悟天道下濟,鴻均曲成,乃眷遐績,式是興微,分虎鈿龜,復
顯茅土。鳴玉拖紱,班景元勛;澤洽往德,恩覃來胤……皇恩遠被,
殊代可侔。
首六句究竟是贊頌晉安帝司馬德宗的繼位還是恭維宋武帝劉裕的登基呢?筆者更傾向于后者。旁證是謝靈運永初年間所作的《答謝咨議》詩里就有“寡弱多幸,逢茲道泰”的句子,與本表口吻如出一轍。而“鴻均曲成,乃眷遐績”也透露出他是被新朝所封的。“鴻均”,謂太平也。王褒《四子講德論》:“夫鴻均之世,何物不樂?”“曲成”,意歷盡艱辛,成就大業。這種話倘用以形容正常繼位的皇帝,大為不類。“皇恩遠被,殊代可侔”更明確地意味著已改朝換代了。正如“殊方”指異域,“殊族”指異族,“殊鄉”、“殊境”指異國他鄉一樣,“殊代”當即是指另一個朝代——劉宋王朝無疑了。“殊代可侔”是說自己被封康樂侯簡直可與東晉之封謝玄康樂公相提并論。
因此,我們不能斷言表中沒有對新朝的頌揚之辭,只能說這類頌揚比人們想象的要少些且更含蓄些罷了。導致這種結果的原因可能有以下幾點:1、本表始見載于《藝文類聚》,作為類書,其所錄入的作品或有闕文。即便將其視作全豹,我們也必須考慮到2、本表畢竟是因降爵而做,由公至侯、由食邑兩千變為五百,作者寫作時發自內心的歌功頌德的沖動也就相對少些,上表只是不得已的虛禮應承而已。3、作者孤傲的個性決定了他對劉宋王朝的歌頌是有限度的。劉裕一介武夫,篡晉自立;靈運出自名門大族,自視甚高。況且4、劉裕對謝家的態度以及謝靈運入宋前后的經歷也使得作者心存芥蒂,言不由衷。我們知道,此前謝氏家族以謝混為首站在劉裕的對頭劉毅一邊,靈運本人也曾追隨劉毅并在其帳下充任記事參軍(《宋書》本傳)。混誅毅死,劉裕始得志于天下。所以該表最重要的是要謹慎得體,過分的熱情反而更易令人生疑。
通觀全表,先申祖父謝玄之功,后對自己被封表示謝意。表功一段側重于寫漢與胡、南與北之間的對立,如:“昔強氐暴虐,恃僭歷紀,既噬五都,志吞六合,遂陷沒河西,傾覆南漢,凌藉紀郢,跨越淮泗。”因為在這一點上晉、宋兩朝的利益是一致的。而在致謝時靈運更是靈活巧妙地運用歷史、典故,含蓄婉轉地回避了劉宋代晉的敏感話題,從而免去了尷尬。原文是這樣寫的:
是以信陵之賢,簡在高祖之心;望諸之道,復獲隆漢之封。觀史嘆古,
欽茲盛美,豈謂榮渥,近沾微躬。
我們不妨考察一下作者是怎樣借信陵君和望諸君的有關歷史來比喻自己的被封康樂侯的。
魏公子無忌被封信陵君是戰國時代的事,而到了漢代,開國之君劉邦仍時時念及他的功績。《史記》卷七十七:“高祖始微少時,數聞公子(按,即信陵君)賢。及即天子位,每過大梁,常祠公子……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歲歲以四時奉祠公子。”所謂“簡在高祖之心”,即以劉邦比劉裕,喻其不忘前朝大賢。簡,同“蕳”,察存也。《論語·堯曰》:“蕳在帝心。”而“望諸之道,復獲隆漢之封”亦典出《史記》。《史記》卷八十載:“趙封樂毅于觀津,號望諸君。”同篇又記:
(秦亡后)高帝過趙,問:“樂毅有后乎?”對曰:“有樂叔。”
高帝封之樂卿,號曰華成君。華成君,樂毅之孫也。
這一典故中的歷史人物與謝表所涉及的當事人形成了以下三組對應關系:1、樂毅(異代賢臣)——謝玄(前朝大臣),2、樂叔(樂毅之孫)——謝靈運(謝玄之孫),3、劉邦(西漢開國君主)——劉裕(劉宋開國君主)。顯然,此處若用晉安帝司馬德宗替代劉裕的位置,將會完全破壞這種和諧的對應。即便是最精于拍馬的人,恐怕也不會把童呆無知的傀儡晉安帝與創立偉業的漢高祖相提并論,倘再將晉季那個動蕩混亂的時代比之為蒸蒸日上的“隆漢”,那就不單單是匪夷所思了,簡直就是語含譏諷。貴族出身的謝靈運既不是楞頭青,也不是馬屁精,他的用典純熟而得體,并與前文形成呼應:信陵君事上承“班景元勛”而來,望諸君事照應“恩覃來胤”一句,這充分顯示了他文壇大家的才氣。
綜上所述,筆者以為《藝文類聚》卷五十一所載《謝封康樂侯表》絕非《謝封康樂公表》之誤。其實,謝靈運康樂公的爵號是直接從其祖父謝玄那里世襲來的,并非封賞所得。讓他寫《謝封康樂公表》實在有些莫名其妙。如果《藝文類聚》所載真的是《謝封康樂公表》的話,那么其作者也應是謝玄而不是靈運。從邏輯上講,既然我們認定這部類書能把“公”和“侯”都弄差了,又有誰敢保證它不會把祖與孫也搞混了呢?如果真是這樣,幾乎就沒有什么是可以相信了,實際是從根本上取消(而不是解決)了本文提出的問題。因此筆者認為,在沒有充分、足夠的證據之前,不宜臆改古書。而當我們確定了本表是《謝封康樂侯表》的同時,有關作期的爭論也就迎刃而解了——據《宋書·謝靈運傳》“高祖受命,降公爵為侯,食邑五百戶”的記載,本表作于宋武帝劉裕永初元年(公元420年)。
三、《從游京口北固應詔》詩的作期
謝靈運《從游京口北固應詔》詩見于《文選》卷二十二,五臣注及劉履《選詩補注》皆稱從高祖劉裕登游而作,然未詳具體作于何時。自黃節先生之注謝詩,以史書不載劉裕游京口為由,定《從游京口北固應詔》乃元嘉四年(公元427年)靈運為秘書監時隨文帝從游而作。依據是《宋書》卷五《文帝紀》:“二月乙卯,行幸丹徒,謁京陵……(三月)丁亥,車駕還宮。”此說一出,學者景從[ 持此說者有大陸之葉笑雪、顧紹柏,海外之林文月、李森南等,不例舉。],竟無異議。
竊以為若以謝靈運等人的其它詩作相互發明,則其作期大略可考知。靈運《三月三日侍宴西池》詩云:
詳觀記牒,鴻荒莫傳。降及云鳥,曰圣則天。虞承唐命,周襲商艱。
江之水矣,皇心惟眷。矧乃暮春,時物芳衍。濫觴逶迤,周流蘭殿。禮
備朝容,樂闋夕宴。
詩中“虞承唐命,周襲商艱”的句子顯然是在歌頌劉裕之以宋代晉。靈運密友顏延之亦有四言詩《三月三日詔宴西池》云:“河岳曜圖,圣時利見。於赫有皇,升中納禪。”說得比謝詩更明白。永初元年(公元420年)六月劉裕始登基,故顏、謝二詩不可能作于是年;而永初三年三月初劉裕即臥病。《宋書·武帝紀下》載永初三年“三月,上不豫……太尉長沙王道憐、司空徐羨之、尚書仆射傅亮、領軍將軍謝晦、護軍將軍譚道濟并入侍醫藥。群臣請祈禱神祗,上不許,唯使謝方明以疾告廟而已。丁未……上疾瘳。己未,大赦天下。”丁未乃三月四日,是一入三月劉裕即已病倒在床,直到下旬方愈。西池曲水流觴必是永初二年事。
西池,為當時著名游賞之地。《世說新語·豪爽》:“晉明帝欲起池臺,元帝不許。帝時為太子,好養武士,一夕作池,比曉便成,今太子西池是也。”劉孝標注引《丹陽記》曰:“西池,孫登所創,《吳史》所稱西苑也。明帝修復之耳。”《晉書》卷八十五《劉毅傳》載:“初,裕征廬循,凱歸,帝大宴西池,有詔賦詩。毅詩云:‘六國多雄士,正始出風流。’”義熙六年廬循、徐道復反,十二月壬辰劉裕大破廬循于豫章,明年二月,右將軍劉藩斬徐道復,《文選》卷二十二所收謝混《游西池》詩或亦作于此次慶賀大宴。李善注:“丹陽西池。”丹陽,地在京口(今江蘇鎮江)以南不遠,秦漢時稱曲阿。《文選》卷二十二顏延之《車駕幸京口三月三日侍游曲阿后湖作》李善注引《水經注》曰:“晉陵郡之曲阿縣下,陳敏引水為湖,水周四十里,號曰曲阿后湖。”顏延之詩作于元嘉二十六年(公元449),與謝混和謝靈運、顏延之所寫其時不同,其地一也。
由此我們知道永初二年宋武帝劉裕曾至曲阿修禊,靈運從游。既然劉裕是永初二年到丹陽西池,而丹陽、京口二地相接,京口乃劉裕出生、發跡之地,祖陵存焉,且距建康不遠,他在登基后于理自當歸鄉祭祖,怎可能過門不入、衣錦夜行?謝靈運《從游京口北固應詔》詩自當作于此時。
劉裕至京口一事的確于史無征,但史書同樣亦不載劉裕之未去京口。失載不等于未發生,不宜僅憑此一點輕下論斷。況且修禊之事,其來久遠,至宋已成定習,無論官、民,悉皆從之。此日君臣從游、宴飲同樂,實乃朝廷禮制。《宋書》卷十五《禮志二》記:古時三月上巳日有祈禳之俗,“分流行觴,遂成曲水……自魏以后但用三日,不以巳也。魏明帝天淵池南,設流杯石溝,宴群臣。晉海西鐘山后流杯曲水,延百僚,皆其事也。官人循之至今。”既是循例而行,則不必年年付之記牒。如《文選》卷二十顏延之《應詔宴曲水作》和卷四十六顏延之《三月三日曲水詩序》李善注均提及文帝劉義隆于元嘉十一年三于月上巳日禊飲樂游苑,“有詔會者咸作詩”,“顏延年作序”,規模當不小,然此事《宋書》、《南史》以至《建康實錄》、《資治通鑒》皆失載,未可怪也。
至于《從游京口北固應詔》篇中“顧以枉維縶,撫志慚場苗。工拙各所宜,終以反林巢”等句確實如郝譜所言,表明了欲去官歸隱的思想,但僅此就斷定本詩作于元嘉五年靈運以疾辭歸之前是沒有說服力的。尤其是對大謝這樣“自謂才能宜參權要,既不見知,常懷憤憤”的人來講更是如此。只要通讀謝詩你就會發現,他幾乎是在始入官場的同時,就不斷發出類似的感慨。如“將拭舊褐,曷來虛汾。”(《贈安成》)“心愧雖厚,行迷未遠。”(《贈從弟弘元》)“刻意豈高,江海非閑。守道順性,樂茲丘園。”(《答中書》)以上詩句皆作于義熙十年先后,好像真的不想再干了,可是直到十多年后的景平元年他才第一次辭官。這種牢騷話對靈運來說雖不全是無病呻吟,也多不過是自覺失意時的情緒宣泄而已,千萬不可當真。
就現有資料分析,謝靈運被外放永嘉之前的詩歌僅存十一首,其中以四言的贈答酬和為主,五言僅四首:除本詩外還有《彭城宮中直,感歲暮》、《歲暮》(殘)、《九日從宋公戲馬臺集送孔令》三首,乃感懷、酬唱之屬。此詩名為“應詔”,實是游覽。全詩結構包括明理、寫景、抒情三部分,應詔詩所常有的頌揚之詞被減少到了最低限度。中間一段刻畫景物,如“遠巖映蘭薄,白日麗江皋。原隰荑綠柳,墟囿散紅桃。”客觀細膩,色澤明麗。如果我們上述考辨成立,那么這將是現存第一首比較明顯地表現出靈運山水詩特色的五言之作。
四、《法門頌》輯佚
出不自戶將何由?行不以法欲焉修?之燕入楚待駿足,凌河越海
寄輕舟。通明洞燭喚曾景,深凝廣潤湛川流。翼善開賢敷教義,昭蒙
豈禍滌煩憂。功成弗有居無著,淡然無執與化游。
本篇作品各種謝靈運集中均未收錄,故特為輯出。該文禮贊佛法,當為作者中、晚期之所作。雖是頌體,其辭卻載于明·臧懋循輯《古詩所》。按,靈運完整的七言詩尚有《燕歌行》,以三、七言句式為主的雜言樂府詩有《鞠歌行》和《順東西門行》,然皆句句用韻。此《法門頌》隔句葉韻,可與鮑照同類七言樂府相比照,亦自有其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