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山先生一生,為求生而奔竄躲避,為拯救而奔走呼號,為傳承中國文化的慧命而舍生忘死。其生身遭遇之厄,或可想像,而其心中的感受之苦,若非親歷,實在不是輕易可以描述的。現據拙著《天地大儒王船山》第十七、十八章中的文字稍事修整,謹作紀念《船山學刊》創建100周年的志慶之文。
最后的孤苦
1670年以后,船山先生一直身染沉疴,久病不愈,時輕時重。1686年正月三十日,船山長兄石崖先生過世。船山先生傷痛難抑,作《孤鴻賦》以表哀思:
白日昭而忽馳,青春流而猶昔。
芙蓉死而紅隕,白萍凋而香匿。
楓零零以墜丹,波渺渺而流碧。
船山又為長兄作《石崖先生傳略》,稱:“吾兄之先我而逝者,意其留夫之之死,以述兄之行歟?”傷兄之情,溢于言表之外。十月,石崖長子王敞因父亡而哀毀過度,病卒,57歲。船山悲痛不已,親自率宗族中數十人前往參加葬儀。
王介之(1606——1686)字石子,號石崖。他不止是船山的長兄,還是他的同科舉人,也是船山生死相依的朋友,同時又是船山早年的開蒙老師。
在船山的兩位哥哥中,船山與長兄石崖關系更加密切。兩人都慷慨豪壯,剛健不屈,百折不撓,而且又都堅定而自信。性格相投,使得船山與長兄的關系比對仲兄的關系更加親密。船山從小就跟隨石崖,學習《十三經》等儒家經典。船山還與石崖一同躲避戰亂,共同商議營救父親。船山與石崖,感情極為深摯。
石崖病逝,給船山已經徹底破碎了的心靈,以最后和最無情的致命一擊!
石崖也是一位優秀的學者,秉承家學傳統,研治《春秋》,著有《春秋四傳質》,屬稗疏類。將《左傳》、《公羊傳》、《谷梁傳》、《胡氏傳》四傳之說,進行比較,評定正誤,頗多自己見解。與其父王朝聘、其弟王船山的說法基本不二,屬王氏家傳“春秋學”的做法。另外還著有《詩參序》、《易本義質》等學術著作。
1688年五月,王敞長子以石崖生前所住房屋為家祠,紀念石崖,船山為作祠聯:
“門外黃鸝啼碧草,他生杜宇喚春歸。”
這是船山最后的孤苦,他已經聽不見黃鸝的啼鳴,而杜鵑能否喚回他生命深處苦苦追索的春天,這已經是不能指望的事情了。在船山的心中,此時除了期望,就剩期望了。
船山自1687年以后,就雙耳失聰,已經聽不到窗外杜鵑的叫聲。但他心中卻依然燃燒著以拯救傳統來拯救祖國的澎湃激情。
以下是船山親人死難情況,今人或可于此,略微感受一點船山生身之苦的信息:
從1643年張獻忠占據衡陽開始,船山一家就注定了永無寧日的生活。直到船山病逝以前,船山失去親人的情況約略如下:
1643年冬,船山小姨被亂兵所殺,年齡不知;
1646年秋,船山岳丈陶萬梧被亂兵所殺,年齡不知;
1646年11月,原配陶氏憂憤傷心死,25歲;
1646年底,舅父譚玉卿被亂兵所殺,年齡不知;
1647年春,長子王勿藥夭折,5歲;
1647年6月,小叔王家聘病卒,小嬸娘不久亦卒;
1647年8月,仲兄王參之病卒,35歲上下;
1647年8月,二叔王廷聘卒;
1647年10月,二嬸娘吳氏卒;
1647年11月,父王朝聘卒,78歲;
1651年8月,母譚氏卒,74歲;
1654年9月,侄王敉(仲兄子)被亂兵所殺,25歲;
1660年,內弟也是學生鄭忝夭折,14歲上下;
1660年正月,三子王勿幕殤,8歲;
1661年6月,繼配鄭氏傷心憂懼死,29歲;
1670年3月,長孫王夏夭折,2歲;
1678年8月,三女夭折,7歲;
1686年正月,長兄王介之病卒,80歲;
1686年10月,侄王敞(長兄子)哀傷過度卒,57歲;
1690年6月,船山子王敔的原配劉氏病卒,不到30歲。
另有一孫名王生萬,也夭折在這期間,還有船山的第三任夫人張氏,因為失記,不知卒在何年,根據情況判斷,也死在船山之前。船山二叔的次子王釗、仲兄次子王致、二叔的三個孫子王恪、王恬、王子偉,另如大嫂、二嫂,還有一位堂兄等均在此間過世。
這只是我的一個不很精密的統計,而上列死亡的四代30余人中,幾乎所有人的死亡,都含有非正常死亡的因素,都有那個時代的戰亂和饑荒,以及因此而導致的醫療不及等原因。這些人都與船山有很直接的關系,他們的死亡,都對船山產生過重大的心理影響。我們也可以從這樣的一個側面,來了解船山先生實際生活遭遇的凄苦,以及這種凄苦給船山的心靈所帶來的無盡的傷創。
船山一生,身遭國變,奮身拯救,失敗后奔避流離,隱匿深山,改變方略,以對于文化的和歷史的批判,寄望于通過對傳統的拯救,期待未來中國的重新復興。晚年以后,船山身體情況越來越差,即使在拿不動筆硯的情況下,都從未懈怠,也從未放棄。
船山經千難而不回轉,歷萬死而不悔變。以無法想象的驚人毅力,完成各種思想、文化著述千余萬字,創造了世間生命所未曾有,也不曾聽說的奇跡。他真正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天人!
葬閉長兄石崖,船山于歸途中寄宿別峰庵一夜,此時別峰庵長老已經過世,船山以詩聯挽別別峰庵二如長老說:
無事何必到南鄉,不爭名、不爭利、不爭地權,既住了二十多天,應該要快些走走;
有心要求謀東西,志在國、志在民、志在世界,忙奔著五千余里,那曉得死便休休。
據稱,二如長老是船山友人,俗名劉玉華。這幅對聯既是船山對二如長老的贊美,同時也是船山對自己人生的總結和慨嘆。只要一息尚存,船山就不會放棄有如從前一樣的努力!
從別峰庵歸來以后,船山就再也沒有出門走動。因為走了太多太多的路,他已經疲憊不堪,加上病情不斷加重,他再也走不動了!
再題小像
1689年九月,畫家劉思肯前來看望船山,為船山再作小像,船山看著畫中自己的形象,不僅感慨萬端,自題《鷓鴣天》一首:
把鏡相看認不來,問人云此是姜齋。龜于朽后隨人卜,夢未圓時莫浪猜。誰筆仗,此形骸,閑愁輸汝兩眉開,鉛華未落君還在,我自從天乞活埋。
這首詞雖然不算隱晦,但是解說并不容易。我們只能知道,船山已經把客觀的人生過程和他內心中的文化熱誠,熔鑄在了一起。為了中國文化的復興,船山已經把自己燃燒得只剩下一層干皮!但他還在堅持,直到把僅有的一點生存資本,全部拼光為止。
只有中國文化,才是船山真正的墳墓!
船山還作了一首自題遺像詞,稱:
孤燈無奈,向頹墻破壁為余出丑。秋水蜻蜓無著處,全現敗葉衰柳。畫里圈叉,圖中黑白,欲說元無有。只應笑我,杜鵑啼到春后。
當日落魄蒼梧,云暗天低,準擬藏衰朽。斷嶺斜陽枯樹底,更無行監坐守。勾撮指天,霜絲拂項,皂帽仍粘首。問君去日,有人還似君否?
這首詞的上半闕是說:瘦削的自己面對無奈的孤燈,衰老的影子,在殘破的墻壁上晃動著,看上去顯得異常的難堪!畫圖中的主人,似乎有什么話要說,但卻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究竟還有什么可說。人們可以盡情地笑話我,只有杜鵑知道我的心思,它也像我一樣,不停地在為春天而啼鳴。
這首詞的下半闕的大致意思是說:想當年我投身拯救,衡陽起義失敗以后,失魂落魄地跑到蒼梧,準備把自己的殘生,交付給南明政權。可是誰曾料到,竟然因為奸人迫害,連這樣一點可憐的愿望也沒有實現。不能好好的生,就連落魄的死,都不能被滿足。云暗天低,壓得人根本喘不過氣來!仰頭看天,霜染的鬢發低垂下來,輕拂著衰老的頸項,只有黑色的帽子,作為漢族知識分子的標志,還牢牢的粘在頭上,沒有被強行地摘掉,也沒有被主動地丟卻!
船山先生在這首詞的最后,感慨地說:不知道等我死了以后,還會不會有人能像我一樣,像看守性命一樣地看守中國的傳統禮儀了?
船山已經將自己的全部生命,毫無保留地融入到傳統之中,他的未圓之夢,就是“志在民、志在國,志在世界”,志在傳承古圣先賢的精神,使之薪盡火傳,永遠光耀華夏神州,光耀人間世界!
拒帛留米
船山謝世前兩年,清朝的湖南督撫鄭端,委托衡陽郡守崔知州前往船山家中探望,并贈以米帛。船山留其粟而還其帛,并以病體纏身為由,拒絕見面。
有關這件事情,也曾引起一些人的非議,以為船山有變節的嫌疑。因為民間盛傳船山“頭不頂清朝天,腳步踏清朝地”,出門都打著陽傘,穿著木屐。很多人據此以為,船山不應當留米。實際上,這個說法,并沒有真正的道理。
就在船山臨終前的幾年,時局又發生了新的變化。俄軍入侵,蒙古葛爾丹部造反。1685年五月,清廷遣彭春、薩布素等將領,于黑龍江擊敗俄國占領軍,奪回了被他們強行占領了二十年之久的雅克薩城,俄軍退走尼布楚。清軍撤兵之后,俄軍再度占領雅克薩,清軍統領薩布素將軍以重炮轟擊,擊斃俄軍統帥托爾布津。俄軍請求停戰,企圖通過談判獲得利益。直至1689年七月,中俄尼布楚條約簽訂,清方以相當的讓步劃定中俄分界線,表現了戰勝者的大度與寬容。這一事件傳到歐洲,就連德國著名哲學家萊布尼茲都對康熙大加贊賞,認為康熙是人類歷史上,“空前偉大的君主。”
清朝在康熙時代,為保護國家主權,抵制外來侵略和平定內部叛亂,做出了重大的努力,也取得了輝煌的戰果。
有關這些情況,船山先生想必不會了無所聞。相比明朝的統治者和當時境內的各種武裝勢力的互相傾軋,爭權奪利,無視國家的存亡,無視蒼生的苦難。船山在自己的心中,能沒有對比和判斷嗎?難道我們一定要讓船山咬定一個念頭不撒口,才算是我們對于船山的敬重嗎?
其實有關于這一點,我們也許可以從船山晚年的著作中找到一些線索:船山在晚年完成《讀通鑒論》,他在后序中自稱“不言正統”。就是說,他并不認定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政權,可以有擔待正統的資格。一切要看是否有利于民族、蒼生和國家,這是他評判歷史的最終極的準則。船山的兒子王敔,在船山死后入仕清朝,成為湖廣提學潘宗洛的幕府,這絕對不是對船山的背叛。如果不經船山生前許可,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思想家的思想,一定會隨著時間和條件的推移而發生變化。如果思想家的思想,不能隨著時勢的變化而變化,而是咬定一個固定的觀念至死不放,那么,他的執著就很可能變成一種頑固。信念可以不變,而對事物的看法,和對待事物的態度,是一定會隨著情況的變化而變化的。
況且我們還可以退一步講,船山接受此米,也不必一定理解為接受了清朝的封賜。船山在家廟中曾經寫下這樣一幅對聯:
天地德,祖宗恩,當酬當報;
皇王土,圣賢書,可耕可讀。
這塊土地就算已經被滿清統治,那也只不過是強占,原本就是炎黃所開辟,原本就是華夏的圣土,原本就是華夏生民賴以存養和延續的資源,為什么不可以吃這塊土地上華夏生民耕種出來的糧食?
自定墓山
1691年深秋,船山拄著拐杖,在清冷的秋風里,佇立在自家的門前,眼望不遠處山上的一塊像船一樣的光禿禿的石頭,心潮起伏跌宕。
很久很久,才回到房間。然后,奮筆疾書,作了《船山記》一篇短小的文字。
船山稱:“山之岑有石如船,頑石也。”說山頂上有一塊石頭,形狀像船一樣,船山以頑石自比堅定,說:“老且死,而船山者,仍還其頑石。”船山選定石船山作為自己的墓地,以為“船山者,即吾之山也。”
船山為什么要把自己埋葬在這個光禿禿的石船山底下?船山并不想像東漢的嚴子陵和北宋的林鶴梅,寄身名山秀水以求不朽于后世;但卻希望以石船山為象征,表達自己的堅定,以警策后來的有志者和有心人。
自題墓銘
船山在臨終前,為自己題寫了銘旌:“亡國孤臣船山王氏之柩”。又自題其墓:“明遺臣行人王夫之字而農葬于此”。還為了自己題寫了墓志銘:“抱劉越石之孤忠而命無從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幸全歸于茲丘,固銜恤以永世。”
旌銘,就是題寫在喪旗上的文字;墓題就是墓碑上的標題性文字;墓銘,則是墓中主人生平的簡略記述。船山自己作的墓志銘到底表達的是怎樣的意思?就是說,他懷抱著像東晉義士劉越石一樣的忠心,但是命運卻不給他為南明去死的理由和機會。他企慕北宋大儒張橫渠正大的學問,但是因為自己生命力量的有限而沒有達到。這自然是船山的謙虛。而所謂“幸全歸于茲丘”,就是慶幸自己終于保住了頭發,把它安全的同身體一道帶進了墳墓。“固銜恤以永世”,就是滿懷悲情和哀怨活完了這一生,希望兒孫們也能對中國的文化傳統,懷有同樣的悲憫情懷,就這樣一代一代的傳下去。
怎么把頭發帶進墳墓,還值得慶幸,現在的人隔幾天就剃掉一些頭發,留住頭發,有什么值得慶幸的?
滿族人習慣剃頭,漢族人習慣留發。滿族人剃頭可能是為了方便,因為他們經常狩獵,頭發長了,既影響視線,也影響行動。漢族人是農業民族,留發沒有大的妨礙,同時還可以盤成發髻。漢族人的頭發上留存著很多傳統,包括丱角、冠禮之類。頭發要是沒了,頭發上的禮儀,也叫沒有辦法進行了,頭發確實很重要!
頭發不僅重要,而且人命關天!清廷于1645年六月十五日下達剃發令,要求全國各地在接到詔令后的十天之內,所有人等,必須全部剃發,否則就要殺頭。這就是有名的“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浙江嘉定縣(今上海市嘉定區)因為士民不愿剃頭,三次遭受清兵屠戮。江蘇省江陰縣,民眾為了保持漢族的生活習慣和文化傳統,全城十萬人都被殺盡。誰要是不剃頭,就等于不要命。
船山自然不在乎命不命,但是能保住頭發,也確實太不容易了。所以,船山才感到慶幸。
船山借助旌銘、墓題和墓銘,對自己的一生,做了一個簡單而約略的交待。
根據我的理解,船山的這種交待,不能混沌的看做是對他全部人生目標和為之奮斗的事業的交待。只有這樣,才不至于小看了船山,僅僅把他當作明朝的遺臣,忘記他是中華民族歷史文化和中國國家前途和命運的祈望者和承擔者。
真正讀過船山《讀通鑒論》的人都知道,船山對劉越石也進行過嚴厲的批評甚至批判,為什么還要說自己“抱劉越石之孤忠而命無從致”?其實這只是船山借劉越石試圖恢復西晉,來表明自己試圖回轉明朝的努力。借劉越石為恢復西晉不成而死,來表達自己無命為南明去死的遺憾。
什么叫無命去死?就是沒有為此而死的客觀機緣和真正的理由。上天不使船山有理由為南明去死,他自己也沒有辦法。雖然船山后來一直以自己不能為南明去死而遺憾,但那只是個人的遺憾,不是上天的遺憾,更不是歷史的遺憾!
因此,斷不可以就此認為:劉越石是船山現實人生的最高目標。
其實包括“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只能理解為船山對中國傳統的交待,而不能單純地理解為對張橫渠一個人的交待。船山沒有必要只對張橫渠一個人做出交待。他只是借助張橫渠,表達自己對歷史文化傳統的交待。
統觀船山眾多的相關著述,如《尚書引義》、《讀四書大全說》、《思問錄》內外篇、《俟解》甚至包括《張子正蒙注》,都不僅僅是追隨張橫渠一個人。
他雖然遍斥古今,但對南宋的朱子頗懷好感,取用不少,對明朝的陳白沙也絕少微詞。尤其對南宋的胡五峰,不斷借用他的“天理人欲,同行而異情”的說法,并且稱贊說:“五峰曰:‘天理人欲,同行異情’。韙哉!能合顏孟之學而一原者,其斯言也夫!”這里的“韙”,是贊美詞,就是善、就是美,就是偉大的意思。在船山的著述中,我們絕少看見對古代思想家有如此的贊譽。
所以,張橫渠也只是船山企慕的一個典范,并不是全部的目標。船山傾力吸納全部思想史中的營養,并且由此造就了自己的博大精深和超凡脫俗。
船山將中國的文化傳統重新放在更高遠、更闊大的層面來看待,創造出了難以比擬的輝煌成就,做出了前古未有的、極其重大的思想貢獻。
船山與朱熹前呼后應,兩人同樣博學,遍注經史子集,著述宏富,堪稱古代學術雙峰。但是船山的思想,卻遠比朱子更宏闊、更精深!用情也比朱子更激蕩、更深摯!這才是“六經責我開生面”的真正含義和宗旨。張橫渠只是船山在六經的督責下,開創中國文化嶄新生面的一個導引和進路而已。
由此看來,“抱劉越石之孤忠”,只是表達船山曾經的現實愿望,和船山不能為南明去死的遺憾。船山只是借此說明自己生前所做的現實拯救行為。劉越石夠不上船山人生的目標,距離船山的熱誠、意志是非判斷和理想信念還很遙遠。
“希張橫渠之正學”,也只是表明船山認定張橫渠所走的路數是方正的,而不能表明張橫渠的含量和分量比船山更闊大、更深遠。張橫渠沒有辦法涵容船山,也根本涵容不下船山。
捐棄此生,贏得永生
康熙三十年(1691)冬末,天氣異常清冷。船山留下絕筆詩:
“荒郊三徑絕,亡國一孤臣。霜雪留雙鬢,飄零憶五湖。差足酬清夜,人間一字無。”
身后留下千余萬字的文字,怎么反倒說是“人間一字無”呢?
船山在有生之年,沒有人真正理解他,世間無人理會他的精神,更無人接續他的生命。船山有《俟解》一書,之所以叫這樣一個名字,我想大約就是因為在他所生存的世界上,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他。所以,只能留待后世君子理解他的良苦而又深遠的用心,繼續他偉岸無比的事業了。
船山還于《噩夢》的《敘》中悲涼的說:“吾老矣,惟此心之在天壤間,誰為授此者?”這正是“老夫無藉處,問今古更有幾人知?”的另外一種說法。
誰能了解船山這顆瀝血的心靈,誰可以接續他晶亮的精神火炬,將他深遠而宏偉的理想,不斷的傳遞下去呢?為了點亮中國文化的理想之火,為了接續先賢的精神生命,船山把自己的生命徹底地燒成灰燼了!
康熙三十一年正月初二日,也就是1692年正月初二日,云暗天低,濃濃的重霧,百米之內,看不清事物。雖然已是正月,但是天氣依然像嚴冬一樣冷酷難耐。中午時分,一個不幸的消息,很快回蕩在金蘭鄉上空,船山先生病逝了!
絕代曠世鴻儒王船山,就這樣帶著他和人民的苦難,帶著他和時代的仇怨,帶著他對明朝拯救的愿望和對祖國重見天光的企盼,離開了這個讓他充滿眷戀、充滿遺憾,甚至充滿仇怨,但同時又充滿希望和期盼的世界!
船山一生著述宏富,僅現在我們能夠看到的,除了他的重要的歷史哲學著作《讀通鑒論》和《宋論》等,四書五經、老子、莊子的注釋、闡發,還有佛教、道教和古代詩詞方面的文字,以及文字學本身,甚至民間戲劇等方面的著述。內容涉及文學、歷史、哲學、藝術、宗教、民俗等諸多方面,不下千余萬字。這還不包括大量遺失和毀棄,以及到現在還沒有被發現,仍然流傳在民間的文字。
船山走了,放下他那凄愴孤傲而又瑰偉壯麗的生命走了。但是他為這個世界留下了閃電和火焰般的思想。船山舍棄了此生,但卻贏得了永生!
俄羅斯的詩神普希金,在評價俄國科學的奠基人和文學家羅蒙諾索夫的時候說:“羅蒙諾索夫本人,就是俄羅斯的第一所大學。”我以為,王船山先生本人,也是中國的一所真正的大學,一所當之無愧的天地玄德、歷史智慧和文化思想的大學。這是一所底蘊異常深厚,內涵無限廣大的人文大學。走進這所大學,你的知識就會不斷增加,你的素質就會不斷提高,你的思想能力,也會隨之獲得大幅度的增長。進過這所大學,你就有資格說,自己是一個真正的中國人了!
船山,是我們祖國永遠不會冷卻的激情,是我們民族永遠不會褪色的光榮!他必將與中國文化永遠同在,他的思想定會不斷地啟迪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奮發向上,不甘沉淪,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和人類的和平與幸福而努力奮斗。
船山精神定會千秋萬代,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