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周易》是中國最古老的典籍之一,在漢代被推為五經之首,其所蘊含的豐富哲理歷來被眾多學者深研、探究和推崇。《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易類》曰:“《易》之為書,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那么,《周易》是如何對天道進行推演的呢?又是如何實現明人事這一目的?本文就《周易》推天道明人事的致思路向作一探討。
關鍵詞:《周易》;推天道;天人合一;明人事
被視為“群經之首,大道之源”的《周易》(又名《易經》)歷來被看做是一部天人之書,是中國智慧的高度結晶和中華文明的源頭活水。“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為說。”自產生以來,其學術地位極為顯赫,應用領域無所不包。它作為一部綜攝宇宙萬物、涵蓋人類社會、透顯變化發展的原典性著作,憑藉其“究天人之際”的總體宇宙關懷、“大道之源”“圣人之蘊”的終極人文關切、“生生之謂易”“大化流行”的創生日新品格,構建了歷久彌新、意蘊豐贍、融攝力強、綿延數千年的易學學脈,世世相傳,生生不息。一般而言,《周易》分為《經》和《傳》兩部分。《經》是指以六十四卦卦爻符號及卦爻辭構成的《周易》古經,包括卦象、卦名、卦辭、爻辭等內容;《傳》即《易傳》,是以孔子為代表的先哲們以獨特的語言和思維對《周易》古經所進行的系統而富有創造性的解說,包括《彖》、《象》、《文言》、《系辭》、《說卦》、《序卦》、《雜卦》七種,其中《彖》、《象》、《系辭》又各分上下兩篇,總共十篇,所以又被稱為“十翼”。本文嘗試對《周易》“推天道以明人事”的內在邏輯與致思路向作一探討,以起拋磚之效。
一
“《易》之為書,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這是清人的概括。《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易類》中開篇就說:“圣人覺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詩》寓于風謠,《禮》寓于節文,《尚書》、《春秋》寓于史,而《易》則寓于卜筮,故《易》之為書,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這一思想在《易傳》中就已經十分明確,《系辭》所言“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就是說明確天之道,察知民之事,由天道而推人事,這是《周易》的重要特色和致思路向。
從發生學角度上看,《周易》乃卜筮之書。但是,作為卜筮之書的《周易》是以“明人事”為旨歸的。《周易》本為卜筮之書,古人用《周易》占筮,預測吉兇禍福,以求達到趨吉避兇的目的。朱熹言:“《易》乃卜筮之書,古者則藏于太史、太卜,以占吉兇”。(《朱子語類》卷六十六)“圣人作《易》,蓋謂當時之民,遇事都閉塞不知所為。故圣人示以此理,教他恁地做,便會吉;如此做,便會兇。必恁地,則吉而可為;如此,則兇而不可為。”(《朱子語類》卷六十七)“卜筮體現了先民預知未來以有效趨吉避兇的強烈祈向與愿望。這一祈向與愿望的滿足,有賴于對占問事項以及與占問事項相關的其他物事未來可能的變化趨勢與圖景的準確把握。”“《易》中詳識物情,備極人事,都是實有此事。”(《朱子語類》卷七十二)
《周易》的形成以占筮為基礎,但卻沒有止步于占筮。如成中英先生所說“由于《易經》曾被用于卜卦,它往往被看成是卜卦之書或占筮之書。事實上,這是一個比較簡單化的說法。因為即使是在最初,《易經》所包含的意義和價值顯然也不限于占卜一途。當然,應該看到,《易經》的形成過程主要與占筮這一功用有關;但同樣不容忽視的是,《易經》還有為了達到占卜的目的而從中開發出宇宙觀和本體論這一面。因此《易經》的占筮顯然已不是簡單自發的、單純經驗性的占卜,在其中已經確立起一套占筮的原理和學問。”《周易》載道,易道是通過卜筮等方式顯現出來的。《系辭》說:“《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響,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于此?”在《周易》古經通過《易傳》的解釋之后,其宇宙觀和本體論等哲學內容便明晰地得到了彰顯。
“《周易》……是一些神秘的磚塊——八卦——所砌成”(郭沫若:《〈周易〉時代的社會生活》)。八卦乃伏羲所創,伏羲氏“始作八卦”也是其“推演天道”、通達人事的過程和結果:
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系辭下》)
庖犧氏即伏羲氏大到仰俯觀象、觀法于天地,小到觀察鳥獸等動植物,遠取之于各種事物,近取之于自己的身體,通過觀察天、地、人、我及各類自然現象,始作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卦,用以象征宇宙中的萬事萬物。八卦的創作是建立在“觀”的基礎之上的,是反復觀察、綜合、分析、抽象的過程和結果,“其創卦的思維準則純屬哲學的思考,是古人廣博精微的象征理念之絕妙體現”因而,最后能夠“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還能“彌綸天地之道”:
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范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系辭上》)
在《系辭》作者看來,自然界中的萬事萬物皆是天道的發用和展現,都遵循著天道而產生、發展、壯大、衰亡。《周易》恰恰揭示出了涵蓋宇宙、滲透萬物、貫通天人的大道。“推天道”、“彌綸天地之道”則是為了“明人事”:“知幽明之故”、“知死生之說”、“知鬼神之情狀”、“不違”、“不過”、“不憂”、“能愛”……
二
從價值的角度看,在《周易》的視域中,所有價值都來源于“天”,也就是說,“天”是人類價值的根源。“乾元”是天地宇宙一切價值的始點。“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宇宙萬物秉承天道的變化而各自獲得自己的獨特性命,在陰陽之道的作用下“繼善成性”:“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天道既構成了人道的歷史前提,又表現為形而上的根據;人的價值創造被理解為天道的延續(繼之者善也),而人格則被視為形而上之道在個體中的展開(成之者性也)。于是,從廣義的文化演進到個體人格的形成,都無不奠基于形而上之道,換言之,作為宇宙普遍法則的天道,同時構成了文化創造過程中的價值本體。”
《周易》以天道為基,為人立極,以期作為人性形上的依據: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說卦傳》)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兇。先天而天弗違,后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于人乎?況于鬼神乎?(《文言傳》)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系辭上》)
《易傳》的作者觀象言道,用“陰陽”概括“天”象情狀及其變化規律;用“剛柔”概括“地”象情狀及其變化規律;用“仁義”概括“人”象情狀及其變化規律。就一卦來說,六爻中的五、上爻為天,初、二爻為地,三、四爻為人,天地人三才皆包括在一卦之中。也就是說,《周易》的每一卦都對應著天地人,都含有陰陽、剛柔、仁義的特點。涵蓋天、地、人的易道通過陰陽的流變過程客觀地落實在天地人之中。天地萬物(包括人)存在的根本,在于陰(柔、仁)與陽(剛、義)的交互作用。這種交互作用和交感過程,恰恰就是萬物生生不息的流變過程。
《周易》貫通天道與人道,以天道順性命之理,則人事之序。而天道與人道的貫通的前提是天人合一。邵雍說:“學不際天人,不足以謂之學”(《皇極經世·觀物外篇》)。張岱年先生認為,這里的“際天人”即是貫通天人,是天人合一的思想。但是,明確提出“天人合一”這一命題的是北宋大儒張載。
盡管“天人合一”一語出自宋人,但是,作為中國哲學最具特點的思想,其實質內容已內含在《周易》之中。天道的本性乃是人之行動的根據,《周易》的作者敏銳地洞察到,天地人并非孤立的獨立個體,也不是彼此之間毫無聯系的,三者在本質上具有內在的一致性與合一性,其中的任何一方都無法離開其余兩者而獨自存在。
《易傳》在論述八卦的創作時認為,伏羲不但取天地之象,而且“近取諸身”,可見八卦的創立是以天人合一的思想為基礎的,八卦中內含著三才之道: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系辭下》)
八經卦和六畫卦均備天地人三才之道。以乾卦為例:乾卦的初九爻辭“潛龍勿用”與九二爻辭“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潛龍”、“見龍在田”與地道相對應,其占斷之辭“勿用”、“利見大人”則是以明人事;九三爻辭“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與九四爻辭“或躍在淵,無咎”同人道對應,論說人事,其根據則是天道之理與地道之則;九五爻辭“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九爻辭“亢龍有悔”,“飛龍”、“亢龍”與天道相應,其占斷之辭“利見大人”、“有悔”預示人事。從初九爻到上九爻,“潛龍”、“見龍”、“惕龍”、“躍龍”、“飛龍”、“亢龍”組成整體一以貫之之勢,天道、地道、人道相互含合,盡相貫通。《周易》把人與天地并列而言,“天、地、人三者各有其道,但又是相互對應、相互聯系的,這不僅是一種‘同’關系,而且是一種內在的生成關系和實現原則,天地之道是生成原則,人之道則是實現原則,二者缺一不可,在這一點上,天、地、人真正統一起來了。”
宇宙自然是一個天地人圓融的整體。“立天之道,以立人道”。從宇宙論的角度看,天地人交感而生,相待而成,同道而一。“天地因蘊,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系辭》),“有天地,然后有萬物。有萬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婦。有夫婦,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禮義有所錯。”(《《序卦》》)
天為父,地為母,充塞于天地之間的氣凝聚而成為萬物和人,《周易》在突出人在天地宇宙之間的地位與作用的同時指出天地人是一個系統的整體,人應該順應天地之道,認識天地變化之理,參與自然化育之功。也正是在其天人合一的思想基礎之上《周易》為明人事設立了一套特有的象數系統。
三
同中國古代其他典籍相比較,《周易》在中國思想史上,形成了一脈相承、不斷充實、獨具特色、久而彌新的思維傳統,其中最值得稱道的是象數思維。這也是中國哲學的特色之一,其思維方式的優勢,已經積淀于中華民族的傳統思維中,對中華民族傳統思維模式的影響深遠而廣泛,滲透到各個方面,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中華民族特有的價值觀念、行為方式、審美意識及風俗習慣。
“象數思維,是一種特殊思維方式”,“《周易》蘊含的象數思維模式,可分兩大類。一,‘取象’比類,即因象以明理,著眼點在‘象’,可稱為象學;二,‘運數’比類,屬‘極數通變’思維途徑,著眼點在‘數’,可稱為數學。”象數思維是“象”和“數”為媒介,認識事物的現實情狀、變化過程和內在規律。《周易》中的象數實際上是對現實世界的抽象與模擬,“象”和“數”象征了天地間的萬事萬物。在此基礎上,《周易》的象數符號體系得以建立。象數系統具有容納性和直觀性,是溝通天道與人道最好的橋梁與工具。
《周易》中的“象”具有雙重意義:一是卦象,即八卦和六十四卦符號;二是指物象,即八卦所象征的事物。八卦本身是“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的結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具有極大的容納性。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卦在自然事物方面分別象征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在家庭成員方面分別象征父、母、長男、長女、中男、中女、少男、少女,在動物方面分別象征馬、牛、龍、雞、豕、雉、狗、羊,等等。這種容納性,內在地承認了自然現象與社會現象的客觀聯系,是對與我們息息相關的諸多日常生活觀念進行的一種框架式的加工和模式化概括。
不僅如此,按照《易傳》的觀點,古經的卦爻辭也是通過圣人觀象而來,即《系辭》所言“圣人設卦以系辭焉”。劉大鈞先生指出:“通讀《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我們發現:凡擬之以物時,初爻之辭皆取象于下……反之,凡擬之以物時,上爻之辭皆取象于上……再看取一物為象的卦……都是隨著爻位的自下而上,其爻辭取象也由下而上的變化著。……我們認為《系辭》的說法還是有根據的。”。林忠軍先生亦認為,雖然“《周易》作者觀象系辭,并不是按照嚴密邏輯進行的觀一象系一辭”,但是,“‘觀象系辭’在《周易》經文中隨處可見,可推可證,有規律可循,令人可信。”
象數思維既重“象”,又重“數”。“從出土的材料看,在《周易》成書前后,有大量數字運用于筮占,證明了早期筮法與數字的關系。”
《周易》的卦爻辭中,用“數”來表達思維隨處可見:“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先庚三日,后庚三日”,“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七日來復”,等等。卦爻辭用“三”之辭達20余處:“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王用三驅,失前禽”、“三日不食”、“革言三就”、“田獲三品”、“三年克之”、“王三錫命”,等等。這與“筮,數也”( 《左傳·僖公十五年》)一脈相承。
“數”在行蓍過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易傳》中對古代的占筮程序:大衍筮法,進行了詳細的描述。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于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后掛。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
在這里,《易傳》作者記載了大衍筮法的具體操作過程,對“四營十八變”而成卦的占筮步驟,描述得十分簡明扼要。這里,用數字描述筮法,并將筮法的運作程序和過程同天地、陰陽、三才、四時、閏年等聯系在一起。卜筮者據此占得一卦,繼而依據卦爻象與卦爻辭的指示行事,從而達到溝通天道與人事的目的。
值得指出的是,同卜筮相比,《易傳》作者更加重視領悟和貫通天人之道的重要性。正如張文智所講:“《易傳》雖然把象數作為《周易》制作的根據,但其最終目的是要闡明象數所蘊含的義理。”
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于此?夫《易》,圣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系辭上》)
也就是說,《周易》十分重視深研易道,彰往察來,契合宇宙天地的精神,以感而遂通、吉無不利,從而實現《周易》推天道明人事的目的與意義。由此我們可以看到,《易傳》中大量的文字是這樣行文,如《大象傳》的行文:“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等等。《彖傳》里“推天道明人事”的表達也大量存在,如:
《謙·彖》: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
《豫·彖》: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圣人以順動,則刑罰輕而民服。
《觀·彖》: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圣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賁·彖》: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剝·彖》: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
《頤·彖》:天地養萬物,圣人養賢以及萬民。
《離·彖》:日月麗乎天,百谷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
《咸·彖》:天地感而萬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恒·彖》:天地之道,恒久不已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恒,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歸妹·彖》: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
《豐·彖》: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于人乎?況于鬼神乎?
《節·彖》: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
《革·彖》: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
《易傳》中這些先言“天道”,再述“人事”的表達,其目的正是為人道尋找形而上的根據,從而為人事的解決提供合理性的基礎與說明。
四
《周易》所用言語精微,然其所發精神廣博。《周易》六十四卦提供了六十四種模式,六十四卦“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系辭上》),下面就《周易》推天道而所明主要人事從幾個方面作一分析。
1、唯變所適。《周易》之“易”的最基本的含義之一就是“變易”。 《易緯·乾鑿度》托孔子之名解釋《周易》之“易”的含義說:“易一名而含三義:所謂易(簡)也、變易也、不易也。”鄭玄(公元127-200年)《易贊》及《易論》亦云:“易一名而含三義:易簡,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一三也。”(孔穎達《周易正義》卷首引)。“昔者圣人之作《易》也……觀變于陰陽而立卦……”(《說卦傳》),也就是說,圣人觀陰陽之“變”而設立卦象,卦由“變”而來,體現著“變”。變化的觀點貫穿于《周易》一書,正如《周易·系辭(下)》所說:“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系辭下》)“‘易’道內涵陰陽、流變不息。”《周易》的基本單元是“爻”,“爻者,言乎變者也。”所以,《周易》又稱《變經》。阮籍(公元210—263年),《通易論》:“《易》者何也?乃昔之玄真,往古之變經也。”稱《易》為變經,一下就抓住了問題的要害。孔穎達(公元574-648年)云:“夫易者,變化之總名,改換之殊稱,自天地開辟,陰陽運行,寒暑迭來,日月更出,孚萌殊類,亭毒群品,新新不停,生生相續,莫非資變化之力,換代之功。”(《周易正義》卷首)熊十力(公元1885—1968年)晚年“忽觸悟《變經》,啟發益宏”,認為“《易經》古稱《變經》,以其闡明變化之道故。”“太初羲皇畫卦爻,以明宇宙變化的理法。其書為六十四卦,每卦皆以兩卦合成。然分觀之,則皆以三爻成卦。爻字涵義深廣,略言之,只表示變動。”《周易》指出運動變化是世界的普遍原則,宇宙萬物是在變化中生成發展的,人類所要做的便是認識和順應變化。
2、陰陽辯證。“陰陽”二字雖然在《周易》古經中沒有直接出現,但它的全部內容都是圍繞著陰陽變化而展開的。朱熹說:“《易》,只消道‘陰陽’二字括盡。《易》只是個陰陽。”《說文解字》引《秘書》)說:“日月為易,象陰陽也”。“日月為易”,是說“易”字字型上日下月,含有“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生變化之義。“象陰陽也”,是說日月象征陰陽。“離為日”、“坎為月”,“離坎者,乾坤之家,而陰陽之府也。”(《周易集解》引荀爽注《周易·乾卦·彖傳》“大明終始”) 帛書卷后古佚書《易之義》開宗明義寫道:“《易》之義,唯陰與陽。”全篇討論了陰陽卦象的道理。《莊子》也說過:“《易》以道陰陽”(《莊子·天下篇》)。《易傳》從陰陽的角度對道進行了概定,“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周易·系辭上》)“易傳中陰陽兩個術語具有廣闊的概念。作者是用陰陽代表宇宙事物的矛盾對立的兩個方面,把一個方面劃歸陽性的范疇,把一個方面劃歸陰性的范疇。”世界萬物皆含陰陽,《周易》用陰陽符號符示萬物互依并生,相濟相成,均衡融通。易有陰陽之道,有交易之用,有循環迭運之機,有互根互藏之妙,它能“變”、能“化”、能“神”、能“寂”,陰陽之和,乃為《周易》之精髓。
3、交感化生。交感思想也是《周易》中的重要思想之一。古人從動物雌雄、牝牡交媾、男女交配而推想天地陰陽二氣的交合。《周易·系辭下》:“天地絪缊,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今《周易》作‘絪缊’,他書作‘煙煴’、“氤氳’。蔡邕注典引日:‘煙煙煴煴,陰陽和一相扶兒也’。”南宋朱熹注:“絪缊,交密之狀。”后被用來形容作為萬物本原而又混沌未分的氣的一種運動狀態。《易傳》作者由“男女構精”推想到天下萬物由天地交感而產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周易·咸·彖》),“天地相遇,品物咸章”(《周易·姤·彖》),天地相交則萬物暢茂。交感而后,萬物有生息,萬物有生息之后而延續不窮。北宋學者程頤說:“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交感,男女配合,天地之常理也。”(《周易程氏傳》卷四)“天地不交,則萬物何從而生。”(同上)朱熹言:“某以為‘易’字有二義:有變易,有交易。……交易是陽交于陰,陰交于陽……變易是陽變陰,陰變陽,老陽變為少陰,老陰變為少陽”。“交易”,實質上是指陰陽相交而發生感應。推了天道,繼而則是明人事。以泰否兩卦為例。“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周易·泰·彖》)。“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周易·否·彖》)在《易傳》作者看來,萬物之所以化生是由于天地交感的原因,繼而化生之后的萬物若發生交感則通達無礙,反之,萬物若互相背離而不能交感則否塞不通。倘以上經重在明天道,下經重在明人事而言,咸卦作為下經首卦即明乎交感思想于人倫的重要性,天地交感生化萬物,若與人心相感則使天下和平、百姓安居。“上下交而其志同”,是說君臣上下交合,而人們的思想意識協同。上,喻君;下,喻臣。此以“人事”為喻,說明“通泰”之時社會昌和、上下交融的景象,以釋《泰》卦辭“吉,亨”之義。李鼎祚《周易集解》引何妥曰:“此明人事泰也。上之與下,猶君之與臣;君臣相交感,乃可以濟養萬民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是言君臣上下之間互不交合而天下離散,不成邦國。李鼎祚《周易集解》引何妥:“此明人事否也。泰中言‘志同’,否中言‘無邦’,言人志不同必致離散而亂邦國。”程頤《易傳》:“上下之義不交,則天下無邦國之道,建邦國所以為治也。上施致以治民,民戴君而從命,上下相交,所以治安也,今上下不交,是天下無邦國之道也。”
2、憂患自強。《系辭下》曰:“《易》之興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司馬遷言:“文王拘而演周易。”孔穎達在《周易正義》卷首說:“身既憂患,須垂法以示于后,以防憂患之事,故系以文辭,明其失得與吉兇也。”按照傳統說法,周文王于殷末之際被商紂王囚于羑里,身罹禍患,遂推衍了六十四卦,作《周易》卦爻辭,喻示修身明德以處患難之旨,無非處患難之道,所以,《周易》可謂是憂患之作。至于《周易》中憂患意識的原因,徐復觀先生認為:“憂患心理的形成,乃是從當事者對吉兇成敗的深思熟考而來的遠見;在這種遠見中,主要發現了吉兇成敗與當事者行為的密切關系,及當事者在行為上所應負的責任。憂患正是由這種責任感來的要以己力突破困難而尚未突破時的心理狀態。”
憂患之中,當自強不息。于困境之中不失去奮發向上的希望,正是《周易》所要傳達的重要思想之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乾·大象》)《乾》卦上下“乾”均為“天”之象,天道剛健,運行不已。君子應效法天道,立身行事始終奮發圖強,自強不息。天道的生生不息,人道亦自強不息。自強不息、剛健有為、自求上進,正是君子具備的必要品德。這種精神滲透在《周易》之中。“彖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周易·需》)“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周易·大有》)“彖曰: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剛上而尚賢。”(《周易·大畜》)讀《易》我們不難發現其中所表達出的自強不息和精進思想,可以說《周易》所體現出的自強不息的精神已經成為我們中華民族的最為優秀的品質之一,已經積淀成為中華民族精神的核心要素。
由上分析,我們知道,圣人作易以及卜筮的過程所體現的正是推天道的過程;“推天道”、“明人事”是天人合一的典型體現;天地人三才源于共同的本原,又備于一卦之中,通過推天道以明人事也就為情理之中;《周易》所特有的象數系統與義理系統,又成為研習《周易》所推天道的載體,以此人們也就能效天法地,明于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