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體問題是中西哲學始終關注的焦點,《易傳》作者繼承前賢成果,對易道本體問題進行了獨到闡述,將世界的本質、萬物的根源歸為“易”或易道,并認為“易”道內涵陰陽、流變不息,為形上之道、范圍天地、曲成萬物,“寂然不動、恒久存在,“易”道“易簡”不繁、順適暢達。就人的思維水平而言,它是繼老子之后,人類思維發展史上的又一里程碑。而且,《易傳》關于易道本體的思想以《易經》框架結構為表現形式,提出了一個包括天道、地道、人道在內的關于自然和社會普遍規律的哲學思想體系,為易學義理學派的產生和發展奠定了基礎。
關鍵詞:《易傳》;易道;本體
在人類思想史上,本體問題是一個既古老而又常新的問題。說它古老,是由于早在古代思想的初始階段,先哲們就自然而素樸地提出并探討了這個問題;說它常新,是由于在以后綿綿延延幾千年中,本體問題一直作為哲學的基礎和根本問題,不斷地被思想家們反復探討并做出各種新的解釋,因而不斷地變化著形態,不斷地發生轉換與沉浮。
在古代,西方哲人力圖從繁多的自然現象中尋求萬物統一的根源,即本原或始基。古希臘哲學家把萬物的本原定位為“水”、“氣”、“數”、“火”等。巴門尼德第一個提出“存在”概念,在他看來,人的感官所面對的外部世界是現象世界,它是變動多樣的,不真實的存在,即“非存在”。關于非存在的認識只配稱為“意見”。在現象世界的背后則是一個不能感知的、不變、永恒和唯一的本體世界,這個本體世界才是真正的“存在”。關于真存在的認識是“真理”。哲學所探討和追求的只能是存在和真理。由于存在只能被思維所把握,因而,它只存在于思維中,“思維與存在是同一的。”。柏拉圖繼承了巴門尼德本體與現象兩個世界的思想,進一步提出真存在或本體界就是理念世界,理念世界是哲學追求的真理。亞里士多德第一次明確提出“第一哲學”的概念。他指出第一哲學就是以“存在本身”或“作為存在的存在”為對象,尋求“最初的根源”和“最高”的原因。亞里士多德的第一哲學后來被命名為“形而上學”(Metaphysics), 形而上學的本意就是關于最高存在的學問,也就是本體論(Ontology)。自從西方古代本體論確立以后,本體論或形而上學一直是西方從中世紀到近代的傳統哲學所追求的最高目標。黑格爾在《邏輯學》中形象地把形而上學比喻為一座富麗的廟堂內的至上神。
中國同西方一樣,很早就開始尋求自然的真諦,探討世界的本原。西周末年史伯曾經提出“五行”相雜,“以成百物”,以說明不同的事物互相結合才能產生百物。(《國語·鄭語》)周太史伯陽父以“天地之氣”的運行說明地震現象。“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 (《國語·周語》)。在這里,伯陽父直接把“天地之氣”與“陰”、“陽”聯系起來,用兩種不同性質的陽氣和陰氣解釋四季變化和萬事生滅原因,認為陰陽二氣相互協調,配合有序,流轉正常,就會風調雨順,否則就要發生災難。同時,他把陰陽看作天地之氣,認為發生地震的原因是陰陽二氣失去了平衡。老子突破了原始的“五行”、“二氣”諸說的局限,把“道”作為萬事萬物的本體。《老子》書中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在老子那里,“道”就是萬物的總根源和總根據,是使萬物之所以為萬物的最高存在,具有本體的意義。《莊子》又把“道”稱為“本根”,提出了“本根論” 《莊子·大宗師》篇描述道:“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易傳》作者吸取了道家對本體的探討方式,從宇宙著眼,試圖對世界作一總體概括的把握,它不滿足于對具體事物和個別現象的一般了解,而是希望把握紛繁復雜世界的內在規律和客觀軌跡,并以此作為形而上的根據用來推演和指導現實的社會人生,認為“易”道就是宇宙萬物的終極依據和初始本原。
在《易傳》中,“易”最基本的用法有四:
一是指《易》這本書。
“《易》之興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易經·系辭下》)
“易之為書也,不可遠。”(《易經·系辭下》)
“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 (《易經·系辭下》)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 (《易經·系辭下》)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贊神明而生蓍;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易經·說卦傳》)
二是指交易。“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 (《易經·系辭下》)“變動不居,周流注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曲要,唯變所適。” (《易經·系辭下》)
三是指“變易”、“變更”。
“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而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 (《易經·文言》)“上古穴居而野處,后世圣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 (《易經·系辭下》) “上古結繩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百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 (《易經·系辭下》)
四指“道”或“易道”。(即宇宙本體)
“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 (《易經·系辭上》)
“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不御,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 (《易經·系辭上》)
“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 (《易經·系辭下》)
“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 (《易經·系辭下》)
《易傳》作者將世界的本質、萬物的根源歸為“易”或易道,并在《易傳》里反復論述了天道、地道、人道的內涵及其貫通。“易”或易道做為統括天地人的普遍共存的本質、世界本體有如下特點:
首先,“易”道內涵陰陽、流變不息。帛書卷后古佚書《易之義》開宗明義寫道:“《易》之義,唯陰與陽。”全篇討論陰陽卦象的道理。《易傳》從陰陽的角度對道進行了概定, “一陰一陽之謂道。” (《易經·系辭上》)意思是陰陽運行變化太平和合叫做道。《說文》曰“日月為易,象陰陽也。”“日月為易”,是說“易”字字型上日下月,含有“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生變化之義(《易經·系辭下》)。“象陰陽也”,是說日月象征陰陽。“離為日”、“坎為月”,“離坎者,乾坤之家,而陰陽之府也。”(《周易集解》引荀爽注《周易·乾卦·彖傳》“大明終始”)因此,易有陰陽之道,有交易之用,有循環迭運之機,有互根互藏之妙,它能“變”、能“化”、能“神”、能“寂”,天地萬象都是它生成,“繼之善也,成之者性也。” (《易經·系辭上》)而且,萬事萬物又要復歸于它,“天下同歸而殊途” (《易經·系辭下》)同時,易道陰陽蘊涵于天地人三才之中。“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易經·系辭下》)道涵蓋天、地、人,陰陽兩端的矛盾運動構成易道。道通過陰陽流變過程客觀地落實在天地人之中。事物存在的根本,在于陰(柔、仁)與陽(剛、義)的交互作用。陰陽交感的過程,恰恰就是萬物生生不息的流變過程。而《易傳》作者又側重試圖從道的陰陽運動中重新確立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和價值。他們認為,人作為宇宙存在的個別,它基于陰陽范疇的運動過程,陰陽變化賦予人以善端,而充實完滿此善端則需要人的努力。“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易經·系辭上》)《易經·文言》釋元、亨、利、貞,進一步指明以乾道為代表的陰陽變化之道,賦予人的善端即仁、義、禮、信。“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干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真正突顯出《易傳》以天道啟人道,寓人道于天道的思維理路。
其次,“易”道是形上之道、范圍天地曲成萬物。道是形而上的,與具體的存在物不同。“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易經·系辭上》)易為變化之總名,改換之殊稱。易生生不息,變動不居。“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易經·系辭下》)在空間上,“易” 道廣矣大矣,遍及天地萬物。“范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 (《易經·系辭上》)如果天地沒有易道,則天地萬物將不復存在。“易不可見,則乾坤庶幾乎息矣。” (《易經·系辭上》)天地萬物生化流行是恒真恒實的,莫不體現道的本質。“周流六虛,上下無常”,“以言乎遠則不御,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 (《易經·系辭上》),在時間上,“易”道貫穿萬物始終,“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故《易傳》指出:“神無方而易無體” (《易經·系辭上》)天地萬物變化莫測,無一定之成規,易的變化也是無形無體的。萬物有形可感,“易”道變而無形,神妙莫測。
再次,“易”道寂然不動,恒久存在。萬物復雜多樣,有生有滅,而“易”不生不滅,具有不移常理,“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圣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恒,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易經·恒·彖》)這里的天地之道即是易之道。就“易”自身而言,“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致神,其孰能與於此。” (《易經·系辭上》)
最后,“易”道“易簡”不繁、順適暢達。 “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簡矣。”( 《易經·系辭下》)乾天坤地在化育萬物的過程中,透顯出易簡不繁、順適暢達的圓妙造化品格、方式與境界,令易簡不繁、順適暢達成了宇宙大化之理的基本品格。“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矣之理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易經·系辭上》乾以易知,坤以簡能。天道無為而善始,地道不勞而善成,天地萬物的生化繁衍皆發于自然,故曰易、曰簡。也就是說,乾坤之道是宇宙間最簡單易知而又最根本的道理。易道通過乾坤生化萬物,不為而善始,不勞而善成。人之所為,亦當效法天地之道,如乾之易,如坤之簡。如此則“易知易從”、“有親有功”、“可久可大”,圣人之德業于是乎成。鄭玄《易贊》說“易一名而含三義,易簡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
《易傳》關于易道本體的思想在人類思維發展史上有著重要的意義:一方面,《易傳》以易作為最高的本體,以陰陽作為其最基本的范疇,解釋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力圖解釋出隱藏在事物現象背后的本質,以把握復雜多樣的現象世界,對世界規律性的認識達到了相當深刻的程度。就人的思維水平而言,它是繼老子之后,人類思維發展史上的又一里程碑。另一方面,《易傳》從陰陽的角度對道進行了概定,揭示了世界萬物的陰陽矛盾屬性及其相互作用推動事物的發展變化,這在人類的思維發展史上又是一大貢獻。從易學自身發展的歷史看,《易傳》使《周易》從宗教迷信的枷鎖中解脫出來,《易傳》關于易道本體的思想以《易經》框架結構為表現形式,提出了一個包括天道、地道、人道在內的關于自然和社會普遍規律的哲學思想體系,為易學義理學派的產生和發展奠定了基礎。例如,易學義理派的重要代表曹魏時期的著名易學哲學家王弼力圖探尋一個“能為品物之宗主,苞通天地,靡使不經”(《老子指略》)的宇宙本體。在他看來,由于形必有所不兼,名必有所不盡,所以堪為宇宙本體的,應是一種“無形無名”、即無任何條件性和局限性但又真有邏輯可推性的絕對。兩宋以來,程朱派理學批判繼承王弼易學思想,在以理為本的基礎上改造玄學本體論,廣泛吸收其他理學家乃至佛教哲學有關思維成果,在新的思想學術條件下對其理學本體論展開易學闡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