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哲:適應需求,如何發展——儒學文化的變通發展動力
來源:一多不分微信公眾號作者:安樂哲 2023-11-14 16:08
中國儒學文化一直是通過基督教概念被理解的,“天”被譯成“Heaven’(天堂),“義”被譯成“righteousness”(基督教義理),“禮”被譯成“ritual”(基督教禮儀),“道”被譯成“the Way”(上帝之路),等等,結果給人一種很糟糕的理解。另外,當代中國學者把西方“現代性”詞匯植入漢語當中,并用“現代性”棱鏡回溯中國傳統。為了扭轉這種情況,我們應當努力使用中國本身的語匯對傳統進行表達和理解。漢語總是突出表達“人倫”意識一一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及人與環境、社會之間的關系。這樣的意識尊重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維護人際和諧,重視人的道德行為,使人生充滿意義。其實,儒家道德簡單說來,即是人身份倫理的升華。
儒學“角色倫理”有四層含義:
首先,這是一種認為人是由角色倫理關系構成的思想。人是相互性的存在。人之所以為人,主要在于他取得社會立腳點及以其家庭角色而生活。從任何方面說,生活都是相互關聯的。人呼吸是因為有空氣,人看到物是因為有陽光,人行走是因為腳下是大地。從物理學與生物學看來,人在一已意義上是活不下來的,要依賴自然環境。從社會角度看,一切個人成就都是同他人相互協作的結果。沒有任何事情是單獨發生的,沒有任何人是孑身一人做事的。過去數百年之中,我們稱頌自我意志、自由、理性和個人主義,便以為單個個體行為者可壓倒任何阻礙、解決任何問題。但這種信仰在當今世界不再奏效。我們當今一代面臨的問題,如氣候變化、恐怖主義、水與食物短缺、傳染病、收入不平等、人口暴增,再也不是只憑單個個體行為者可解決的。這些問題已遠非某一個人、公司甚至一個主權國家所能解決的。我們現在面臨的情況是,要么大家一起什么事情也做不成而坐以待斃,要么為共同的利益而攜手努力。
其次,在儒家“角色倫理”中,“禮”為儒家所提倡,是所有人獲取其各自特殊身份之道。在那些家、國的“角色與倫理關系”的“禮”之中,人體現著意義(價值)。需有一種體態之式,是儒家“角色倫理”實在性的第二層含義。因為人是被反映的,所以我們將人特定的經驗概念化與理論化。可是人的身體是被“活著”的,是生存身體,身體提示著人創新地、有效地對周圍不斷變化的環境做出反應。身體又為人去過一種審美生活提供機會:把聽聲音提升為聽音樂,將看東西提升為觀賞藝術,將吃東西提升為品嘗廚藝。因為人有體態之式,我們能實現大美,可對音樂與藝術進行鑒賞。
再次,儒家“角色倫理”的第三層含義是“道德想象力”。作為道德能動力,人不僅在行為上是理性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人能通過想象力,預想他人之志趣且以一種推己及人的態度對待他人。只有這樣,人才可培養關系,做人成“仁”。
最后,儒家有一種意義特別的宗教感。我在北大教課時,曾問一些研究生,中國人民是否信仰宗教。他們提到19 世紀中葉中國受基督教思想影響發生的太平天國運動,還提到科學與迷信的區別,也講了馬克思主義如何從宗教鴉片中解放人民的思想。他們回答說,大部分中國人民是不信宗教的。但中國有春節假期,億萬中國人都趕著回家,以致北京、上海這些大城市都變成空城了。我認為這種滿懷熱望回家、探親訪友之行為,就是一種深情的宗教性活動。英語“religion”(宗教)這個詞的詞根來自拉丁語“religare”,它的意思就是“緊密綁結”。一種“緊密綁結”是人與上帝之間結成的“緊密紐帶”。而另一種“緊密綁結”是人在家、國以“角色倫理關系”——“禮”結成“緊密紐帶”,這不就是一種宗教感的形式嗎?亞伯拉罕“以上帝為中心”的宗教與儒家“以人為中心”的宗教感(作為一種特殊性的宗教感)之間形成一種強烈對比。
朱熹是一位了不起的中國哲學家,他認為《大學》為“四書”之首,是儒學入門綱要,因為它確立儒家的人生觀。儒家思想一貫主張,從修身開始然后齊家、治國、平天下。人必須踐行于家國之中而修已成人。朱熹認為,《論語》與《孟子》為人們提供了一套踐行儒家做人成仁的人生觀的語匯,而儒學最高宗旨表達在《中庸》之中。《中庸》論述的是人與世界之間的協同創造關系,特別是要追求人與自然、社會和文化環境達到最佳和諧狀態的理想。現代哲學家唐君毅對《中庸》第一段所做的闡釋是,人不是天生就有固定、外來決定之人性,人類最為深刻之性是人具有切斷習以為常、外來強加給予的習慣且開啟新方向的能力。人最為重要之性是它參與、推進宇宙秩序的能力。
《易經》被尊為群經之首。它不是一本自然科學書,不是提倡對周圍世界要做客觀調查的書,而是尋求找到之于自然世界的人類經驗所處地位,以及與自然相和,實現人類的最大發展。《易經》是一本講“變通”的書,“變”是人類可將變化帶給世界的能力,“通”是所能獲得的文化認同性。在變與不變的動態活力之中,人類可通過一系列“禮”與“文化習俗”使得人類經驗獲得升華,使得生活之平凡呈現為不平凡。祖母關愛孫子,是最為平凡之事之一,而同時它也是最不平凡之事之一。
第一,如同達爾文主義,儒家思想倡導一種變動不居、生生不已之道,一種代代相傳之道。但是也和達爾文主義不同,它是一種不屬于上帝而屬于人類的智能設計。我們有能力、有責任參與到永不止息的宇宙創造性過程中
第二,《易經》中鼎新不已的理念是基本宇宙論觀念。宇宙是伸展不已、變化不已的,它為人類所提供的最大機會,就是生活本身及人的創造力。
第三,理解儒家思想,最重要的出發點是“一多不分”觀念。所有人,同時既是特殊性的也是多樣性的,生存于一種關系構成的基礎之上,呈現為不同的角色與身份。
第四,《易經》是一種非定命觀,即人類前途取決于人類自己能動的創造力,不受任何超自然“本體存在”假設的干預。
第五,陰陽思想,以及所說“已受決定”性與“未受決定”性因素之間的協作效應,為我們提供可實行創造性干預的余地。明天與今天不一樣,二者的差別為我們提供自己創造未來的能力。《易經》的另一個基本思想是“無往不復”。我們所做的事情確實將會反過來作用于已身。如果我們做不到將人的經驗與周圍世界相結合,我們就會自毀家園。我們必須改變自己的價值意志和行為,否則將無法在這個星球上存活下去。今天,我們正在見證我們自己對自然所做的行為之后果。
第六,《易經》過程宇宙論的最后一點是,對人類而言,人的經驗的每一因素都是一個整體性的反映,如同一曲交響樂的音符。每一音符蘊含的都是整個樂譜,每個人蘊含的都是整個宇宙。
我們對儒家思想的理解中,有一種不對稱性。如果我們把“天”譯為“Heaven”,“禮”譯為“ritual”,“仁”譯為“benevolence”,那么儒學最后就會被理解為一種二等基督教。中國文化的最好闡釋者告訴我們,這個傳統沒有“上帝”概念及外在決定性原則。李約瑟指出,中國的美好理想,不是“上帝”也不是“天規”。西方以往的做法,把中國觀念都翻譯為西方概念了,用的都是西方傳統文化語匯,搞出來的是西方世界陰影下的與中國根本不同的世界。
古漢語“道”字,以人“目”“足”喻意。它不是我們在《圣經》里讀到的“I am the way,the truth,the life”(“吾唯一道、唯一真理、唯一生命”)中的“the way”(“唯一道”),而是一個“人的故事”。一旦結合為互不相分的“道德”二字,這一“道德”蘊意反映的是人在此世界的生存,而不是一種絕對真理訓令或指萬能的上帝。在這方面,儒家思想是以“人為中心”,與亞伯拉罕宗教有根本的不同。萊布尼茲比較過中國與西方,且在 17 世紀就已看到,中國文明和歐洲文明是相互彌補的。歐洲的杰出之處在于抽象神學與人信仰上帝,而中國的杰出之處,是在進步的社會制度與組織方面。萊布尼茲指出,此二者是非常不同的世界,彼此之間有許多東西可相互借鑒與學習。
儒家言“溫故而知新”。展望未來,擁有未來,與時俱進一一在這之前我們必須懂得過去。“儒”是個代代傳承、活著的文化傳統。儒家思想內涵中的“孝”,是生命形態的代代反復體現和延續,是在期待中,人們完成家庭的囑托一一將語言、禮樂以及文化傳授給下一代;尊敬長輩、師長,效仿師長。“孝”不僅指年輕人須尊重長輩,而且指當看到長輩為人處世有不當之處時,年輕人也須進言,促使他們改正。
英語“culture”一詞被譯為“文化”,但它本來的英語含義與“文化”很不一樣。“culture”原是一個園藝學和畜牧業詞匯,即與作物生長、豢養牲畜等基本活動相關。而中國人用“文化”指代人高層次精神操守修養。“文”意為經過內化美感,人的經驗實現升華。“文化”不僅意指“文學”,而且指與文化相聯系的一切事物,因為它是對人經驗最高的表述。當想到“藝術”,我們會立即將之與一件藝術品具備的原始性聯系起來。比如,世界上只有一幅原始的蒙娜麗莎畫像,它現被保存在盧浮宮博物館,為無價之寶。你或許可花上一美元買到一幅復制的畫,因為它不是原畫。而在中國,我們可以展示兩幅在構圖上非常相像的真品國畫,雖然它們相隔 500 年左右。但從中國文化角度看,這根本不是什么問題,因為中國人對繪畫“原始性”沒有如此那般的意識;在他們看來,重要的是對一以貫之精神內涵實行傳承性再創作。對生生不已傳統的頌揚,對它實行重塑與重現,其“通變”是中國人所最看重的。
黃公望是中國元代著名畫家,“元四家”之一。他在自己的繪畫中,刻意再現唐代風采。唐朝時,中國文化處于鼎盛時期,出現了大量造詣極高的藝術作品。后有董其昌繼承黃公望技法,提高自己的繪畫技藝。這意味著,他的繪畫深受元代畫風影響。這一情況也恰恰表明,藝術風格并不是“憑空而來”。再看清代“四王”之一王時敏,也借助黃公望的繪畫技法和風格,源自唐代的藝術風格又被傳承下來。之后又有王原祈,另一個“四王”之一,對董其昌的技法進行再創造。這就是我們所說的“通變”——每一代人,都在后代人身上延續著,同時也對延綿不已的文化,做出自己特殊的一份貢獻。這即是儒家所言:“人能弘道”。
(作者:安樂哲,孔子研究院特聘專家,山東省儒學大家,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和夏威夷大學哲學系名譽教授;校譯:田辰山,山東省儒學大家安樂哲團隊成員、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 本文選自“尼山儒學文庫”之《一多不分:儒學與世界文化新秩序》)
編輯:衣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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