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孝道”的文學書寫
來源:光明日報作者:張學松 2025-01-06 09:33
研讀陶淵明,可以發現學者通常忽略的一個重要方面,即他對傳統孝道的文學書寫。陶淵明撰作“五孝傳”,每傳選取歷史上具有典型孝行的代表人物,敘述其孝行、贊美其孝德,這在中國古代作家中絕無僅有。“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童孺縱行歌,班白歡游詣。”(《桃花源詩并序》)詩人傾情描寫的桃源勝境,也是一個充盈著孝道精神的古代理想社會。陶淵明對于傳統孝道的文學書寫主要體現為以下五個方面:
敬養父母
“孝”的本義即盡心奉養和尊敬父母,所謂“善事父母者”。(《說文》)子女對父母的孝,一是“養”,一是“敬”,“養”是物質的、體力的,“敬”是精神的、心靈的,“敬”比“養”更重要。“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于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論語·為政》)“敬”就要不“色難”(《論語·為政》),和顏悅色地侍奉父母,發自內心的尊重父母。《庶人孝傳贊》寫江革對父母“竭力傭賃以致甘暖,和顏悅色以盡歡心”,贊辭曰“事親盡歡,其難在色……義在愛敬,榮不假飾”,即從“養”和“敬”兩個方面加以表現,“榮不假飾”即發自內心自然而然。淵明八歲喪父,中年喪母,其與父母的關系文獻記載較少。但從少有的記載中依然可以看出,他對父母,一是盡力奉養,二是源于內心敬重。淵明出仕,一個非常現實且很重要的原因即家貧無以養育親幼。《宋書·陶潛傳》:“親老家貧,起為州祭酒。”《歸去來兮辭》:“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幼稚盈室,瓶無儲粟。”《與子儼等疏》:“吾年過五十,而窮苦荼毒,每以家弊,東西游走。”因父親早逝,這里的“親”主要指母親。“起為州祭酒”“東西游走”可得官俸以奉養母親、撫育幼子。淵明在桓玄幕府供職時出差京都,歸途經尋陽回家省親因風受阻,作《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于規林二首》,其中有言:“行行循歸路,計日望舊居。一欣侍溫顏,再喜見友于”,“久游戀所生,如何淹在此”。“一欣侍溫顏”即為歸家侍奉母親而欣喜。“久游戀所生”之“所生”亦指母親。足見淵明對母親的敬重和思念。淵明父親功業不顯事跡不彰,《命子》詩述及時,依然表現敬愛尊重之情:“於穆仁考,淡焉虛止。寄跡風云,寘茲溫喜。”
教育后代
淵明30余歲尚無子嗣,其《命子》詩曰:“嗟余寡陋,瞻望弗及。顧慚華鬢,負影只立。三千之罪,無后為急。我誠念哉,呱聞爾泣。”說自己與先祖相比不能望其項背。兩鬢花白尚無子嗣,只有影子相伴,很是慚愧。古人言三千之罪,無后為大。我念茲在茲,你的出生讓我非常欣喜。可見其對子女降生的企盼。
淵明不僅重視對子女的撫養更重視對子女道德品質的教育,盼望子女成才。《命子》詩追述先祖功德,意在為子女樹立楷模。長子出生后,他擇吉日良辰占卜,“名汝曰儼,字汝求思”,望其“溫恭朝夕”,追慕先賢子思。遺憾的是淵明五子皆不成才,“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故作《責子》詩以訓誡。淵明辭官歸隱后生活困頓,晚年疾病纏身,“自恐大分有限”,作《與子儼等疏》,表達了很復雜的思想情感,既為自己“黽勉辭世,使汝等幼而饑寒”深感愧疚,又掛心“汝輩稚小家貧,役柴水之勞”不免,更希望異母之五子和睦同心,“思四海皆兄弟之義”。諄諄教誨款款深情溢于言表,既嚴且慈的老父形象躍然紙上。
友于兄弟
孔子說:“孝乎惟孝,友于兄弟。”(《論語·為政》)對兄弟的友愛也是孝道的重要內容。淵明有堂弟敬遠,同父異母之程氏妹,三人手足情深。敬遠之父與淵明之父為同胞兄弟,其母與淵明之母又為姊妹,二人既是堂兄弟又是姨表兄弟。據袁行霈先生研究,敬遠“八歲喪父后,或由淵明撫養”(《陶淵明集箋注》),知二人關系非同一般:“惟我與爾,非但親友”,“斯情實深,斯愛實厚”,志同道合,“相將以道,相開以顏”(《祭從弟敬遠文》)。“余嘗學仕,纏綿人事。流浪無成,懼負素志。斂策歸來,爾知我意。常愿攜手,寘彼眾意”,幼時“同房之歡”,躬耕田畝則“與汝偕行,舫舟同濟”,可敬遠“年逋而立,奄與世辭”,淵明悲痛莫名:“情惻惻以傾心,淚愍愍而盈眼。”(《祭從弟敬遠文》)“相將以道,相開以顏”,可謂達到了兄弟相處的最高境界。程氏妹小淵明3歲,在其9歲時生母去世由淵明生母撫養。義熙元年(405),程氏妹喪于武昌,本有“歸與”之意的淵明,“情在駿奔”,遂辭官歸去。一年后又深情祭奠,撰《祭程氏妹文》,追憶往日兄妹友情寄托哀思,贊美程氏妹言行品德,謂其“能正能和,惟友惟孝”。“惟友惟孝”不亦淵明之謂乎?
頌美祖德
《孝經》:“《大雅》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德。’”《論語》:“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中庸》:“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皆言謹慎對待死者,勿忘先祖。淵明《命子》敘寫從陶唐至晉宋陶氏家族的輝煌歷史,濃墨重彩頌美先祖功德。該詩四言,典雅莊重,頗得“雅頌”之風,如“穆穆司徒”“亹亹丞相”“桓桓長沙”,尊崇中洋溢著自豪感。其意雖在勉勵子嗣立德成才,“歷世重光”,但作者“無念爾祖”,追念先人頌美祖德,也是“至孝”之體現。
孟嘉為淵明外祖父,官征西大將軍桓溫長史,年51而病逝。淵明對這位外公崇敬有加,于母親去世丁憂之時作《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敘寫其功業事跡而重在頌揚其“進德修業”“令問孔昭”“德音允集”,文中諸多贊美之詞,如“沖默有遠量”“文雅平曠”“色和而正”“文辭超卓”,“在朝隤然,仗正順而已”“行不茍合,言無夸矜”等。在贊美外公之同時又表達了對母親的深長思念:“淵明先親,君之第四女也。凱風寒泉之思,實鐘厥心。”
順其本性
古人又分孝為小孝、中孝、大孝。小孝是滿足父母物質需求,致其“身安”,中孝是滿足父母精神需求,致其“心樂”,大孝則是滿足父母理想需求,立身揚名致其“志榮”。《孝經》曰:“立身行道,揚名于后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淵明也希冀建功立業揚名后世,但處晉宋易代之際,社會動蕩官場黑暗,只能龍潛于淵鳳隱于林。也許受其父影響,淵明“質性自然”(《歸去來兮辭》),“不慕榮利”(《五柳先生傳》)。所以《命子》既期望其子成才:“夙興夜寐,愿爾斯才”;又不強求:“爾之不才,亦已焉哉。”淵明五子皆非黽勉于學,淵明作《責子》詩以訓誡,但并不過分責備,詩云“天運茍如此,且盡杯中物”,“失望之中,見其諧謔;諧謔之余,又見其慈祥,一切順乎自然”(袁行霈《陶淵明集箋注》)。由立功揚名而言,淵明之孝并非大孝,就順乎本性,自然而不“矯厲”而言,淵明之孝,猶如其詩天然真淳。
(作者:張學松,系廣州理工學院教授)
編輯:董麗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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